第5版(文件·报告·回忆录)
专栏:
嬉笑斗逆境 丹心为人民
——缅怀廖承志同志
罗青长
廖承志同志与我是挚交好友,半个多世纪以来,他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和对人民的一片忠心,使我深感钦佩。他的音容笑貌,常萦心怀,兹值《廖承志文集》出版之际,特撰此文,以慰亡友。
我与承志同志第一次见面是1934年9月间在川陕苏区的巴中县,我16岁,他长我10岁。当时他刚从白区进入苏区任川陕苏区省委常委、省工会秘书长,我在省委宣传部当干事。他筹备川陕苏区第四次党代表大会会场的布置工作,会址选在巴中县中学堂。他带领我们一些青年一起到巴中山上砍松柏树枝搭牌坊,装饰会场。他和大家一起劳动,有说有笑,欢天喜地。当时,我们只知道他是刚从白区大城市来的洋学生。川陕苏区的条件极为艰苦,他冲破重重困难,舍弃优越的生活条件,投身革命来到苏区,这对他来说是难能可贵的。他多才多艺、能文善画,会场的标语、口号等都是他亲自动手书写的,马克思和列宁的像也是他画的。工作之余,他也给同志们画像,他画得既快又好,寥寥数笔就能惟妙惟肖地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。他还自编自演活报剧,如《半升米》,表现了地主阶级对贫苦农民的剥削,颇受当地军民的欢迎。
1934年11月7日“十月革命节”时,川陕苏区第四次党员代表大会按时召开。会议的主题是:全党动员起来,完全粉碎川陕会剿。承志是正式代表,我以少共身分列席会议。当时省委书记是周纯全,组织部长是谢富治。这次大会完全受张国焘控制,代表又多是新发展的农民党员,大多不明真相。会议一开始,就宣布代表资格审查经过。当时有人提出何柳华(承志同志当时的化名)的代表资格问题,说他的父亲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长,母亲是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。问他够不够代表资格?只听见台上台下一片起哄声,台下喊:“不够代表资格。”台上喊:“不够代表资格怎么办?”台下喊:“取消代表资格。”台上又喊:“取消代表资格后怎么办?”台下喊:“交工农革命法庭审判。”接着就看见四个警卫员带着驳壳枪和马刀把承志同志押出了会场。当时还逮捕了一些别的人,包括原白区党四川省委书记、省苏维埃政府文化委员会主席罗世文等同志。事后才知道这是张国焘分裂党和红军的一个大阴谋,他把不满他的红四方面军和四川白区党的同志都陷害了。承志同志因反对张国焘也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押了起来。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。当红四方面军长征渡过嘉陵江以后,听说一些人在撤退时被张国焘杀害了,我想他也可能“革命成功了”。1935年4月间,我们行军到了川西北的北川县一个石崖下避雨,雨下得很大,我突然发现他被保卫局的警卫人员押着从我面前走过,看他还活着,我又惊又喜。迫于当时的环境,我们没有搭话,但我们心照不宣,在我注视他的一瞬间,他向我偷偷地吐了一下舌头,做了个鬼脸,若无其事地走了。后来知道,张国焘怕将来中央追问廖承志同志的情况,又因为他能文善画,才被留下来控制使用。以后他一直在保卫局的监视下行军。张国焘利用他画宣传画、写标语、布告。有的标语、布告写在木板上,顺着岷江可以一直漂流到灌县、成都,引起下游敌人的恐慌。我见过他画的红旗插遍全中国的形势图,其中除主力红军外还画了琼崖红军。从他的宣传画中,我是第一次知道海南岛还有红军,深受鼓舞。他同罗世文同志一起编写布告,记得其中有一张是这样写的:“照得工农红军,宗旨为国为民,打倒帝国主义,铲除土豪劣绅,解放劳苦工农,实行土地革命……”由于张国焘的罪行,红四方面军被迫过了三次雪山和草地,主力受到很大损失,在长征途中最艰苦的这一段,是承志同志被当成犯人押着,其处境更可想而知。有一次廖承志同志几天没吃东西,饿得实在走不动了,他就给小勤务员用草纸画了个像,小勤务员很高兴,就分给他半碗糌粑吃。1936年红二、四方面军会合后,张国焘被迫取消伪中央,成立了西北中央局。当部队进入甘肃南部后,廖承志、罗世文、朱光等同志到宣传部帮助工作,他编辑了一个油印的《新闻简报》,很受欢迎。虽在监视之下但他毫不在乎,成天乐哈哈的。我当时兼做“列宁室”工作,行军一停下来,我就找他画马克思、列宁的画像,画宣传画,写标语,他总是满足我的要求。这时我们接触又多起来了,每天在一起有说有笑,无话不谈。我不时为他那渊博的知识和诙谐的语言,特别是他那蔑视困难、蔑视权势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所感动。
三大主力红军会合后,我们都到了陕北。1936年11月间经党中央提出,张国焘被迫恢复承志的党籍和自由。当时承志同志随身携带着个笔口袋,当他知道党的这一决定后,立即把那个口袋挂在窑洞的墙上向它作了三个揖,感谢它救了他一命。廖承志其人,由此可见一斑。到延安后,他到清凉山《解放》杂志社工作,我到桥儿沟中央党校学习。我们相距不太远,他那时有一点稿费收入,另外他妈妈也经常接济他这个独生子,所以到星期天我们常去找他“打牙祭”,他总是请我们在小馆子嘻嘻哈哈吃一顿。他对同志坦诚相待、平易近人。大家都非常喜欢和他交往,我也非常尊敬他这个同志和兄长。
1937年10月他被党中央派往国民党统治区工作,到香港和广州两地组建八路军办事处。1942年听说他在广东被捕,我一直为他的安全担忧。我当时在延安很注意从敌情中了解他的消息,知道敌人对他百般威胁利诱,但他终不为所动,敌人无可奈何,最后把他押往重庆。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,中共代表团曾就释放叶挺和廖承志同志,多次和国民党交涉。1945年10月,国民党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马法五等率部进攻解放区,被我军俘虏,蒋介石这才同意以我方释放马法五等人为交换条件,释放了叶挺和廖承志同志。承志同志1946年夏天回到延安,他曾同我谈到在监狱中,嬉笑怒骂、冷嘲热讽,以漫画为武器,斗倒敌人耍的美女计,令人捧腹。
承志同志在解放战争期间和建国以后,长期负责宣传、统战、侨务、外事、对台等工作。我们同在周总理的领导下,工作联系和个人交往就更多了,“文革”中同样受到迫害。1967年7月12日,周总理召集外事口的“造反派”头头开会,点名要当时已被打成“黑帮”的承志同志和我等几个人参加。周总理强调:外事工作很重要,关系到党和国家的声誉,因而工作一刻也不能停。一些干部我了解,你们(指当时到会的“造反派”)是从下面看,我从上面看,都要历史地全面地看待干部。我们看人的角度不同,但都要支持他们的工作。这是周总理为外事口的干部说话、撑腰。外交部、外贸部的“造反派”和总理争辩,总理严厉地批评了他们。散会后,我在国务院会议室外面遇到廖公,我悄悄对他说:“‘造反派’向我调查你,没事,要顶住。”他笑了笑,点点头,又一次吐了一下舌头,做了个鬼脸,还像30年前一个样。
1976年9月我们在“四人帮”批邓时,因病同住在北京医院,我当时已病危。记得10月7日清晨,他兴冲冲地来到我的病床边,用手势示意四个人被抓了,我一时未解其意,后来看到他欣喜若狂的样子,我才恍然大悟,肯定是我们经常在一起咒骂的“四人帮”被抓起来了。我们都皆大欢喜,病情也随之减轻不少。
1979年9月廖承志同志因心脏病,需到美国做手术治疗,临行前我去看他,开玩笑说:你到美国可不要去见马克思,一定要回来。后来,他给我写了一首打油诗的条幅作为纪念:
把手相逢君十六,严颜庙后山犹绿。
嘉陵江畔浪滔滔,几度含杯嚼狗肉。
忽作楚囚在通江,从兹变幻辰与参。
雪山草地都踏遍,相逢最后在延安。
回首当年俱少年,如今抱孙发皤然。
酸甜苦辣都尝过,捂着尾巴是神仙。
上戏作供罗青长同志一笑
这首诗是承志同志坎坷多难战斗生涯的缩影,也是他和我半个多世纪革命友谊的真实写照。俗话说,文如其人,从这首诗的字里行间,我们可以看到他豪爽豁达的性格、临危不惧的品质、谦虚谨慎的美德和对战友的深情厚谊。
1983年5月,承志同志因病住在北京医院,我常去看望他,他很关心川陕老区的人民,很怀念那一段艰苦历程。我们相约要重返川陕老区和雪山草地长征路,孰料他夙愿未酬、遽尔先去,我只有珍藏他的遗诗、遗墨,作为对老友的永久纪念。